了解到列维-斯特劳斯的这本书是通过播客《不可理论》的第一期《理论与生活》,对里面提到的论著方式有了一点兴趣,于是就买来读了。

书不薄,又由于里面提到很多作者旅行所记和巨幅的哲学论述,我并没有一字一句地读完。而列的丰富文字表现和一些章节片段是我觉得很值得分享的。

文字景观

第七章《日落》,斯特劳斯在船上所记中花了足有两千多字的篇幅去描绘一场黄昏景象,可以称得上是史诗级的杰作代表。描写黄昏时西方的天空景观的片段:

…在另一方面,在西方,在那些充斥天空的暗礁(注:作者把东方天空中的云块比作暗礁和堡垒)背后,太阳缓慢地前行;在太阳往下坠的每个不同阶段中,一两条阳光会刺穿那黑暗的结构,或者会沿着一条路线射出来…有时候,阳光会缩回去,好像拳头紧握起来那样,好像云制的手套只愿容许一两个坚硬发亮的手指出现那样。有时候,一只灼热的章鱼会从蒸汽的洞穴中跑出来,然后又重新缩回去。

散文般的叙述,与列作为一个人类学家的独特视野互相夹译交叠。想象要如何从一场日落景观的维度跨越到文明起源之初的启示洗礼吧:

当天空开始因日落而大放异彩的时候…在乡村小路上行走的农民停下脚步,渔夫让船无目的地漂浮,野蛮人坐在变得比较暗淡的火堆旁边眨眼睛。回忆往事是人类的大快乐之一,但是如果记忆真正照本宣科什么都重新来过的话,很少有人会愿意再去经历一次他们所津津乐道的疲倦与痛苦。记忆是生命本身,但是是另外一种性质的生命。因此,当太阳落向平静如镜的水面,好像某个天山的吝啬鬼施舍东西下来的时候,或者是当日轮使山峰的轮廓明显,好像一片有锯齿的硬叶子时,人最能够在一个短暂的白日梦中接受启示,那些晦暗的力量、雾气、闪电等的启示,接受那些他整天暗暗地感到在他自己内部交战不已的力量之启示。

但这本书并非完美。不知道是否是翻译的问题1,有些地方似乎在故意堆叠逻辑,使句子结构晦涩而曲折,我想还是存在过度表达的问题吧。

了解结构主义

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是国际著名人类学家,法国结构主义人文学术思潮的主要创始人。所以看了这本书,有必要了解一些结构主义是什么。以下是我查阅维基百科后试作的简单定义:

结构主义(structuralism):流行于二十世纪下半叶的一种科学研究方法论,侧重对整体结构的认识,提倡透过事物表面,寻求底层的关系,和操纵全局的系统与规则。

抽象的概括不足够较好地理解,读后回顾的过程中,我发现我很喜欢的第二十八章——《一堂书写课》——本身就是一个极好的能说明这个概念的例子。

结构主义作为一种研究方法,从一个小的事件切入宏观的社会层面的议题。在这一章中,有这样一个核心事件:一个南比克瓦拉人族群的酋长试图通过伪装会书写文字来巩固其地位,可是这种企图运用文明手段恢复声望的策略失败了——不久之后这位酋长就被族群中的大部分人所遗弃。

按照我们惯有的思维去理解这件事是怎样呢,大概不过是酋长试图伪装自己有独特的能力,来博取族人的肯定,但模仿过于拙劣村民没有上当,于是加剧了「政变」的发生,仅此而已了罢?但列却以这一特殊变故为基础,作出了详尽的结构主义分析……

1. 书写文字的另一层用途

在我们传统的认识中,书写文字是作为一种智识工具来使用的——我们用文字积累经验与知识,从中学习。但酋长显然这里不是在真的学习,书写文字在这次事件中成了一个社会学工具,是「用以增加一种社会功能的权威与地位,其代价是将其余的人或社会功能加以贬抑」。

2. 书写文字有与权利相结合的潜力

酋长的这种想法是有足够说服力的,因为书写文字确凿是有与权利相结合的潜力。东巴基斯坦的吉大港山脉的村落支撑了这一论据:村里的人不知道如何写字,但每一个村落都有一个代书,而代书通常也是放贷者,这是因为代书刚好能在对外沟通和处理放贷事物(需要会读写)两个层面上掌握别人。

3. 质疑书写文字的真实社会地位

但是共识上所认为的书写文字的社会地位却不是这样的:人们普遍认为,书写文字扮演的主要角色是作为一种记忆工具,提升了人类的智性,使人能够积累传递知识和经验,因此是文明繁荣的根基。

然而就我们所知的,有关书写文字及其在人类演化史中所扮演的角色,却没有任何证据可支持上述的观点。

最佳的反论点是新石器时代早期,那是人类历史上最具创造力的时期之一,当时发明了农业、牧业和其他种种手工艺,这样富有创造力的阶段,必然是基于代代相传的经验积累的,而书写文字作为一个相当晚近的发明,充其量只能算是这样一个创造阶段的结果,而绝不能算作是新时期革命的先决条件。

4. 书写文字所扮演的真正角色

既然书写文字对农牧业、手工业甚至建筑业的发展都无决定性的关系,那如何解释欧洲文明的建立几乎正是随着书写文字诞生后出现的这一现象呢?

…我们必须从另一个角度加以考察。与书写文字一定同时出现的唯一现象是城镇与帝国的创建,也就是把大量的个人统合进一个政治体系里面,把那些人分化成不同的种姓或阶级。这种现象,不论如何是从埃及到中国所看到的书写文字一出现以后的典型发展模式:书写文字似乎是被用来做剥削人类而非启蒙人类的工具。这项剥削,可以集结数以千计的工人,强迫他们去做耗尽体力的工作,可能是建筑诞生的更好说明…。我的这项假设如果正确的话,将迫使我们去承认一项事实,即书写主要功能是帮助进行奴役。把书写文字用作不关切身利益的工具,用作智识及美学上的快感的源泉等等,是次要的结果,而且这些次要的功能常常被用来强化、合理化和掩遮进行奴役那项主要功能。

这对于理想主义来说可能是非常沉痛的一击,但不可否认的事实是,人类文明长久以来结晶的宏伟瑰丽,许多都是建基于对人性的压迫、奴役和剥削之上的。

5. 书写文字作为统治工具的价值和与政治的紧密关系

结论是,书写文字在政治统治中体现的价值要高于大多数人的预估。下面这段话,从更深层的角度揭露了一个高级社会体系的运作条件:

或许书写文字本身不足以巩固知识,但书写文字可能是强化政治统治所不可或缺。如果我们看看比较接近家乡的例子,我们发现欧洲国家强迫教育的系统性的发展是和服兵役制度的扩张以及人口的无产阶级化过程齐头并进的。扫除文盲的战斗与政府对公民的权威的扩张紧密相连。每个人必须要识字,然后政府才能说:对法律无知不足构成借口。

读到这里,我也更能理解大环境下所谓「读书人」作为权力统治的傀儡和推波助澜者的现象。当一个政体运用「知识」去巩固它的民众支持时,这种忠诚的根基是比其他任何形式的诱惑都牢固的多得多的。

6. 酋长和族人——政治形态缩影

再来看这场印第安人的政变,那些尚未被「文明手段」所奴役的族人,正是最富理性判断力的,他们立刻识别出了酋长的谎言,便不再信任和支持他;而酋长同样是聪明的,因为他意识到「书写文字可能增加他的权威,也就是一下子掌握了一项制度的根本性质,虽然他自己对该制度仍然不知如何运用」。

酋长利用书写工具作为社会工具的尝试失败了,我想这也是这些原住民社会一直没有进化为更高级的社会形态的关键要素。书中没有明说这一点,但我认为这次变故刚好是一个极为典型的政治形态的缩影。

平行社会

在作者的笔触下,人类学仿佛是繁杂的人类学科中以最超前的角度观察整个人类文明的学科,在这种超前性上,是包括物理天文学的任何一种学科都所不能及的。

第三十八章《一小杯朗姆酒》中,作者颠覆地论述了最触犯「文明世界」厌恶神经的食人肉习俗。列认为,在一些原始社会尚存在的,排除饥饿导致的、基于巫术或宗教的食人风俗,究其根本是另一种形式的、与我们的文明对待死者的方式相平行的社会信仰。因篇幅原因,具体的精彩论证过程请翻阅原书。

…这也就是说,不论是相信前者(以获取美德或消灭凶恶为目的的食人习俗)还是后者(对食人习俗施以道德的谴责),其信念的性质基本上和导致仪式性的食人肉风俗背后的信念没有什么不同,那么,我们也就没有任何理由偏爱我们自己的灵肉二元论而又谴责他们的二元论信仰了。我们可能会指控有食人肉风俗的社会对逝者的追念丝毫不表敬意,但在事实上他们对逝者的不敬在程度上一点都不会超过我们自己的社会在解剖台上所忍受下来的对逝者的不敬…

不过,即便我能理解列对食人社会的伦理辩驳,对于他之后提出的「我们的制度是最高程度的荒谬」却不敢苟同。在北美平原区的印第安人司法制度中,处理罪犯的办法是毁坏或收缴他的所有财产,同时警察必须要负责组织集体帮助偿还他的损失,以使罪犯因负罪和感激而逐渐恢复社会的失序状态;相对的,我们的社会则通过单方面的剥夺和惩罚使罪犯「饱受身体与道德上的割体断魂」。前者虽然具有不可置否的合理性,但怎么看都是高度依赖于犯人的自觉性和责任感的,将这种信任机制取代掉惩罚机制,我不觉得这样在高度复杂的现代社会中能把风险降低多少。

至于「没有一个社会具有绝对性的美德」,我相信是无可争议的。列用这句话来作为不同形态社会间的包容度的准绳,我把它引申到同一社会间的习俗观念和集体价值取向,也是对由传统的价值观念过渡到接纳新生价值的有力说服。

结束

书中还有很多对宗教哲学社会科学等的着墨,因为才智疏浅尚不能消化,就止于这里吧。


  1.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王志明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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